星野.战车图
楔子.旅画师
素聿城之西,小流沙之东,有小丘曰风陵,突兀孤立于原野;相传为上古伐魔征战,兽神登城祭天,咒唤云空火石集落于此,三日不绝,牧魔十万妖兵尽数化为齑粉。昔妖魔枯骨今不复存焉,唯石垒尚存,经年沙土堆积,树草滋生,是为今日之风陵。
风陵之阴有集镇曰风陵古镇,户三四百,七成轩姓。镇长老者曰,此镇为帝兽争霸后,帽君修道飞升之地,轩帝思念旧臣,使二名幼子在此建帽君祠,携其家眷移居此地,为永世看守,此风陵镇之来由。故镇上轩姓者,皆轩帝后裔也。。。
――《星野民风志》,东颜橙帝年间司马图灵所著
风陵镇的东口,一条平整宽阔的官道直通向二十里外的铁穆关,官道两旁种着些稀稀疏疏的沙枣树,沙枣树外便是大片贫瘠的草场。矗立在野望山上的长城和十二座高耸入云的灵弩望楼,如同巨人般居高临下俯视着平原中低矮的风陵和风陵镇,以及风陵之后被阻隔的茫茫沙漠。
夏末秋初间大约二十天左右的时间里,沙漠里的风力会减弱很多,沙尘暴也不太发生,商队多是选择趁这个季节穿越沙漠,运货交易。东颜的商人经素聿城,行十五里由铁穆出关,出关再行二十里至风陵镇时稍做停顿;少数大的商行或商行还需穿越小流沙,过大流沙至西境草原,或沿北暗河北行至溯谷、羽山。多数小商行商便直接歇脚于风陵,与东来的撒拉木人,或是北上的南泽人交易,是以夏初的风陵镇会聚各地的来人,显得异常热闹。
临近夏天的一个中午,一个披着鲜艳的湖蓝色丝绸斗篷的南泽人,慢步行走于在风陵镇的街头。长至膝盖的斗篷上用金色和红色的丝线描绣着火凌兽的图案,右半边脸被一条橘色的绸巾遮着,露出的左侧脸颊上刺着一个红色的兽文印记。身后跟着一只高大的步行鸟,不像草原毛利部的那些毛色单调的灰鸵;这只步行鸟身材更高大,近乎有他的主人两个高;浑身裹着宝石蓝色的蓬松羽毛,脖子末端有一层厚实的绿色和黄色的绒羽。眼睛周围又是一圈鲜艳的红色,跟它主人脸上的印记倒有几分相似,大鸟顶心有一簇长长的金黄色的羽冠,比马的鬃毛更长,红蓝相间的羽毛披散下来,一直拖到长长的脖子上。
这个南泽人牵着他的大鸟,看似漫无目的地再风陵镇的大街上闲逛。不似其他沙漠边陲的小镇,风陵镇的街道上并没有多少沙子,镇西的风陵虽不高大,却正好遮挡了西进的风沙,风陵长城间那一片虽然贫瘠,却并非寸草不生的野地,便也是拜此所赐。
地处沙漠地区的民居为了抵御不间断的沙尘暴,大多把墙壁砌得极厚,而窗户又开得很小,进屋便阴暗如同山洞。普通人家更少有盖超过两层的屋宅。而在风陵镇,民房却是东颜大城的风格的,酒家旅店更是如此,高楼阔窗,而且多建有露台,供喜好露天饮宴的西方人摆酒做席。
南泽人逛过几条大街后,最后在一所名叫“轩天阁”的客栈前停住了脚。此阁高达五层,阁顶为一宽阔望台,似乎是为了酒客饭后登高望远所建,甚是宽敞。似乎是下了决定,南泽人把大鸟拴在客栈门口的水槽旁,推开门口的麻布帘子走了进去。
“老板,给我一间上房。”南泽人用手指轻轻叩着柜台,木制的地板在他脚下嘎吱作响,这木制地板却是风陵镇所特有,因沙漠地区的干燥地气利于贮藏食物饮水,是以在风陵镇,不论民舍还是客栈,都会下掘一两层,用以贮藏之用,但因土质疏松,只得以木板铺地。南泽人似乎故意在地板的夹缝上蹭着鞋底的灰土,脸上隐隐地有点调皮的表情,好像正寻思着这些灰土从夹缝漏下去,洒在某人的眼眉上或是面门上的其他部位的情景。
“这位客官,您来得真巧,三楼正好还剩一间靠东首的客房,”老板是个东颜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年纪,“客官您真有眼光,我们轩天阁是本镇最高的客栈,占风水之鳌头,很多客商都冲着这来呢。。。。”老板一边自卖自夸着,一面拿出房册登记,“敢问客官您如何称呼啊?”
就在此时,木制地板下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喷嚏声:“阿-嚏!阿-嚏!阿嚏阿嚏!”一声响似一声,就像连珠炮仗一样。正在这一层就餐的旅人们发出了一阵哄笑。南泽人对一时愣住了的轩老板顽皮地一笑,说道:“我姓楼,族名行远,你那间客房我要了,住今天和明天两晚上,可否让我去安顿了?”
轩老板哭笑不得地听着脚下还不断的喷嚏声,用力跺了跺地板,大声喊道:“平尘,快来带客人上房!”
地板下脚步声急促,不一会一个二十岁多岁的年轻人从门房里快步出来,手中还抓着一条毛巾用力擦着粘糊在脸上的鼻涕,他走上前来对楼行远做了个揖,说道:“小人轩平尘,客官可有何事需要小人效劳的,要立刻就去客房吗?”
楼行远微微一笑道,“且慢,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轩老;那便是明早日起至午时间,想要占贵店楼顶露台一用。”
轩老板眼神微一闪烁,问道,“楼先生莫非要摆酒宴宾吗?”
楼行远摇头道,“非也,我不妨实情相告。我乃是一介游方画师,近日游历此地,只见长城宏伟、铁关雄壮、风陵萧索、大漠苍茫,不禁胸中意气郁积欲发,需借贵店观景阁一用,画一巨幅山水,方不虚此行。”
轩老板思慎片刻,摇头道:“楼先生可有点为难小人了,小店的观景阁因为是全镇之冠,所以平日只容客商摆酒叙商之用便已很是紧凑了,明日素聿城中太守之子与友人要来此处观景,已预先订下了,所以即使是本店的宿户,却也不是能随便出入。镇西帽君祠中有六层宝塔一座,于观景作画也是甚好,客官不妨前往。。。”
“爹,陈太守的公子不是明日晚间才到吗?”却是轩平尘插口道,“楼先生只是作画至午间,并未有抵触啊。”
轩老板被儿子一阵抢白,脸色一红,摇头向楼行远摇头道:“小儿轩平尘,早年读私塾时,也跟夫子学过几年画,此
“哈哈哈!”楼行远扬了扬头笑道,这时他的风帽抬起了一点,轩老板总算看清点了他的面貌,皮肤微黑,但长得眉目颇为清秀,眼睛虽像东方人一样是黑色,但眼色却更加深邃。下巴上蓄着一撮落腮胡子。满头红黑相间的长发从风帽的两侧漏出来。只有那用绸布遮住的半边脸仍看不到;笑罢,楼行远爽快的说道:“轩老的露台租金几何,但请开口,楼某盘缠尚有不少,谅来是够的。”
轩老板取算筹点拨片刻,笑曰道:“楼先生如若只是用得半天,白银十两即可。”
轩平尘却又大呼道,“爹,上月铁穆关周参将纳妾,在阁内摆酒三日,租金也不过四两五分银。楼先生只不过用得半日,如何要得他十两?传出去,镇上同行也要骂俺们轩天阁是黑店了。”
“住口!”轩老板满脸尴尬,大声呵斥轩平尘道:“小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周参将在此摆酒,租金收得虽少,但却是因为在酒水菜盏上大有赚头。倘若是平白租赁,自然要贵得许多,镇上诸店都是如此,哪来黑店之说!”
楼行远又哈哈一笑道:“轩老板说得甚是有理,平尘兄莫要在争辩了,若是我绘此画卷,了我心愿,便是二十两也值得。”说罢当即摸出一封银子交给轩老板,“此乃白银十五两,为住宿和明早观景阁的租金,不知明日可否请平尘兄也来助我铺纸磨墨,递送笔砚。”
轩老板收下银子,早已眉开眼笑,乐呵呵地说道:“能为大师作画的助力,小儿三生有幸,楼先生有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接着又说道,“天色不早,平尘还不赶快
轩平尘生得倒是健壮,三下两下将挂在楼行远的大鸟身上的四五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取下,毫不费力地扛在肩上,登梯送进客房。接着又帮着楼行远把大鸟牵进供步行鸟栖住的鸟厩,然而鸟厩太过低矮,大鸟住不进去。所幸隔壁的驼厩中还有不少空间。轩平尘找了一间单独的驼厩,把大鸟安顿起来。楼行远又是感激不尽。
轩平尘一面吩咐其他伙计喂送鸟食,一面稀奇地观赏着大鸟,不禁问道:“这鸟生得甚是漂亮,不知是什么鸟,叫什么名字。”
楼行远微笑答道:“这是我三年前在南疆业林中作画时捕到的,只是当时还未养得这么大。南疆林中这类大鸟种类甚多,我也不明其族类,但见她毛色似蓝非蓝,似绿非绿,便给她起名叫蓝非。”
轩平尘笑道:“蓝非这个名字甚妙,不仅恰当,又是好听。”
楼行远也笑道,“只是这畜生胃口甚大,我卖画的钱,过半都被她吃进肚里了,我正想着哪日穷得没饭吃了,就宰了她炖羹呢。”
轩平尘道:“俺先前曾听私塾中夫子言说;这艺术之人,行事大多独具个性,有特立独行者甚至焚琴煮鹤,或吞金食屎,楼先生意欲将蓝非炖羹而食,看来便是此道中人呢。”
楼行远哈哈大笑,“平尘兄似乎对于艺术之道也知之甚多啊,听轩老所言,平尘兄也曾研习丹青,可算是我同道。日后有空,定要相互切磋。”
轩平尘道:“在下惭愧,一生未曾远离风陵镇,所画景物亦不过长城、铁穆关、帽君祠塔而已,哪
楼行远笑道;“我正是从长城下经过,沿途还画了几幅速写,平尘兄不弃,还望指正一二。”说罢,从斗篷中掏出一叠物事,抽出两张递给轩平尘。
轩平尘接过手来,原来是南泽的纸草所制的粗纸,质地虽不如东方帝国的宣纸,但胜在价格便宜,且耐磨,仍有不少中富人家使用。而那楼行远的画法也甚是独特,竟是用细炭条勾出的图画,但又显得明暗有致,仔细分辨,发觉画上的景物正是长城之上的灵弩望楼。
楼行远道:“我一路过来,听得路人说,这许多高大望楼,原来的长城上是不曾有的,乃是先橙帝在世时的计划,二十年前才修成完工的,平尘兄久居此地,可否告知一二?”
轩平尘道:“据俺爹说这些望楼是在俺降生的那一年修成的,大者高三十丈余,中者高二十丈,共计十二座,还有些许矮者置于城墙之上,能居高射连努、飞石、还有一种特制巨箭,是取了此地铁穆关之名,叫做‘铁穆笛’。”
楼行远捻着胡子道:“‘铁穆笛’这名字甚是有趣,倒似我家乡土民之间互相问候长辈的话。却不知是何许物事?”
轩平尘道:“这物事俺十岁年间见过一次,此时记起仍心有余悸。那年西方塔格族举族进犯,发青壮骑兵共五万骑,又偕南泽腊须族援助的三百战象,意欲攻下铁穆关,掠夺素聿城。不料还未至风陵,便已被望楼发现,报知城关总兵,便立刻发数枚‘铁穆笛’阻截。俺那时好奇,跑到俺家露台上观望,只见那硕大如整棵巨木的箭矢,从望楼顶射出,瞬息间便过了平原,从风陵上飞过,直冲塔格骑兵的本阵。当箭矢落下时,忽地在半空中炸开,千千万万的锋锐羽箭如烟火般绽开,如豪雨般射落;因离得远,俺只能望见天空中刹那间箭矢密集如同乌云,马匹嘶鸣与兵士惨叫声不绝于耳。至铁穆关上巨箭连珠价发了十轮有余,风陵之后便再无声息。次日俺和同窗小友们翻过风陵窥探,发现箭矢已被关城的人收走,只剩下沙漠边际一大片红残骸,平生第一次所见那许多巨大战象,便是横卧在地也有两层楼之高,却也被射的皮翻骨折,死得血肉模糊;而那些骑士战马,尽已被乱箭穿射得如同肉酱一般,其惨状比之地狱不逞多让,俺当时算是胆大,却也尿湿了裤子。”
楼行远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五万骑兵、三百战象,只瞬息间便皆屠尽;这东西的威力如此可怖,那已非寻常器械所能达到,难道乃神力所至?”
轩平尘道:“后有铁穆关总兵在俺家设宴,宾客有问及此‘铁穆笛’为何如此神力,总兵言此乃工部使匠人用秘法建造,为国之机密,便如长城建造之术,不可外传,恐别国学去了,也造成如此恐怖器械用来杀戮帝国之民。”
楼行远听罢,暗暗冷笑一声,转开话题,不再谈论此事。两人聊至日落,各自回饭厅用饭不提。
这一夜轩平尘睡得甚是不爽,耳中总斯充斥着远处传来的怪声。或如马嘶、或如鸟鸣、乃至有人语叱骂之声。每每惊醒,却发觉身边的妻子阿苜还在安然酣睡,而耳中怪声却也不见,四下里万籁俱寂。然而当他合上眼,不多久怪声却又钻入他耳中,直至拂晓时分,轩平尘再也按捺不住,披了衣服,三步两步攀上露台顶,又一时顽皮,攀上了藻井梁,坐在上面发怔。
天色尚未全亮,轩平尘伸了个懒腰,使劲揉着酸麻的双眼。此时背后传来了人声,“平尘兄起得早!却在此地作
轩平尘掉头看去,只见楼行远站在廊中,怀抱着一大卷宣纸,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布装,但右半边脸依然用橙色绸布遮着。他从梁上跃下,道:“楼先生早。今天睡意甚差,是以起来做点早功。”
楼行远哈哈笑道:“看平尘兄方才以坐莲之势,双臂内曲前伸,继而回追双眼,往来之势,如车轮旋转,莫非所练之功便是传闻中被东颜帝国严令所禁的什么、什么术法的。”
轩平尘苦笑道:“楼先生莫再戏言,此地虽离城关二十余里,但仍属大颜国土。俺承认并非练功,只是伸几个懒腰而已。楼先生莫要乱说,害我被官府抓了。”
楼行远又是一阵大笑,说道:“平尘兄莫恼,小弟认错便是,稍后还劳烦平尘兄多多助我。”说罢将宣纸展开铺在观景阁地面上,又寻镇纸压住,整理平整。
轩平尘看着横贯阁内的巨幅宣纸,不禁感叹:“楼先生好大手笔,如此长卷,莫说区区风陵镇,便是那万里长城也画得。”
楼行远道:“只是现在时候尚早,日头未出,景色未至,我胸中画卷也未酝酿得仔细,还请平尘兄先陪我饮茶用餐,聊天观景,触发灵感。”轩平尘点头赞许,两人遂坐下品茶聊天,但直至天色大亮,日头渐高,楼行远仍未动笔。
轩平尘不由得心生疑惑,正要发问,却见楼行远突然坐起,呼道:“景物有了!景物有了!平尘兄快帮我磨墨!”
早已坐乏的轩平尘一跃而起,正待开动,却忽地望见远处的风陵之上,沙漠之际,竟有一大片尘沙自地面涌起,半空中渐渐汇集成一灰黑色巨物,并隐隐向前推进,势若便要越过风陵,向风陵镇席卷而来了。
橙帝十年,有獾民骑驾硕鼠自西南进,进逼莎木关;硕鼠者,异土之兽,有善跳跃者,能一跃高达五丈,寻常城塞一跃而过,跳跃奔走迅速,更胜马匹;更有善飞翔者,载獾民于腹下,于空中连弩射杀墙垣守军。虽莎木关有十丈高之长城亦无法阻之。獾民攻城两日关破,总兵芭月逃至旭伟城。不到半日獾军杀至,再破城池,太守原达斩首。
獾民半月间连下六城,帝惊,使大将军田寄讨之,三年方得驱赶。橙帝复唤工部郎勾英、萧风,钦令研发破敌之策,至橙帝十六年方有成,又数度备制,十九年动工。至二十四年橙帝薨,赤帝承,接续建造,至赤帝六年,方先后完成。乃长城六关之上,各建十数高大望楼,以秘术兵器统称“灵弩”者装配之,威力巨大,总建勾英曰尽举西方之兵亦无法破之矣。
六关者:莎木、非锚、铁穆、艾国、卡丘、响卫。。。
――《厉山子.弩论》东颜靛帝年间艾国关总兵厉山舜华所著
铁穆关上,一青年哨兵立于三十丈高的望楼之顶,手持千里镜观望沙漠上空汇聚的沙尘。但见沙尘越聚越多,渐成一圆盘之状,宽度已有近百丈之巨;盘之前缘业已推进至风陵上空。
哨兵心生疑惑,却又不知此为何物,他侧头正要向邻近望楼上的同僚高声询问,却见脚下地板晃动,身后泥灰石所铸管井中一阵嗡鸣之声,蓝光闪烁,哨兵知道此为灵弩望楼所必配的“云阶”,以术法驱动,乃用以快速来往于望楼与地面之用。
片刻间云阶已至楼顶,一名灰衣轻装之人站在阶中,此乃一名铁穆关中掌管铁穆笛等守关器械运转的械师,身份至低也与校尉同阶,哨兵不敢怠慢,连忙弓身行礼。只是望楼之顶的哨所内空间不过五尺见方,哨兵一行礼便更显局促,把械师堵在了云阶内进退不得。械师心急,一把推开哨兵,劈手夺过千里镜,望向远处的沙漠。
哨兵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从哨所中摔出去;待他站定,不禁怒目瞪向械师,却发现械师一脸凝重,握住千里镜的双手不住战抖。他环望四周,只见周遭望楼上都已换为械师了望,被突然夺了位置的哨兵都在疑惑地东张西望。
械师放下千里镜,连擦额头上的冷汗,俯身对着传音巷管颤声说道:“械师厉山,确认风陵外异物乃聚灵机械,灵动强劲,来势不明,请速报总兵大人,快做定夺。”
此时的观景阁中,轩平尘心不在焉地磨着墨,不时却又望向风陵方向,却见那盘状巨物漫卷黄沙,渐渐越过风陵,携带着卷起的风沙大量袭入风陵镇,一时街巷之间烟尘滚滚,视物模糊,早市上的镇民怒骂声不绝耳地传来。只是楼行远似是全然不受影响,只顾低头作画,任眼前风沙飞卷伸手不见五指,笔下景物却画得毫无阻涩。
忽地楼下街巷中传来一声妇人惨呼,轩平尘一惊,按捺不住,跃至依栏杆向下方观望。却见烟尘弥漫的街道上,竟隐约立着两只大小如同成年马匹的畜生;尖嘴长耳,灰面乌睛,前肢短小,悬于身前,凭一对健硕后肢站立于地,一条长尾挺在身后,其上鬓毛长如马鬃。方才却是寻处躲避沙尘的民妇,见此两只异兽,惊恐出声。
轩平尘疑惑未定,却又发觉其中一兽脊背上隐约有物蠕动,乃是一身形矮小之人,趴伏于上,那人抬头向轩天阁上望了一望,忽地发出一尖声嘘哨,却见两只异兽飞身而起,只一下便跃至两层高的民房屋顶。
“硕鼠!獾民!”轩平尘大惊,正待要大声呼喊,却见两只硕鼠再次一跃,正从观景阁栏外掠过,那骑乘硕鼠的獾民一扬手臂,一支弩箭便向着轩平尘喉咙射来。
轩平尘躲避不及,心中一寒,却忽地面眼前一黑,一件凉嗖嗖粘呼呼的物事贴在了脸上,反倒是喉咙却并无刺痛,他挥手拨开眼前物事,却是一只蘸满墨汁的羊毫笔头,南竹笔杆的碎片和方才那支弩箭散落在他脚下。轩平尘醒悟道;原来刚才乃是楼行远及时掷出手中毛笔,撞开弩箭,笔杆碎裂,笔头弹至他面门之上。他回首望向画师,却见楼行远已换了一支羊毫,继续聚精会神作画,丝毫没有受刚才硕鼠獾民之惊。
轩平尘走到楼行远面前深鞠一躬,说道:“小人不知楼先生身怀绝技,之前言辞中多有狂妄,还望先生海涵。楼先生救命之恩,小人感恩不尽。俺这就去向俺爹讨回先生的租金,并备一桌酒菜来此献与先生,为先生作画助兴。”说罢欲转身走开,却见楼行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乃行走江湖之人,这点小小技艺不足挂齿;方才我画意已至,不趁此时速速画就,只怕时间耽搁长了,意境消散,便再也画不出来了。平尘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还望平尘兄念我构思不易,莫再分心他物,专心为我磨墨递笔吧。”稍顷又道,“我方才手中无有他物,只得舍弃毛笔一只,不幸污了平尘兄面庞,还望平尘兄忍耐片刻,待我画成后再去洗漱换衣,楼行远这里便谢过了。”
轩平尘方又省悟,伸手在脸上一抹,却见得满手抹得尽是浓黑墨汁,衣襟上也溅了一大片,他有心回房整装,却无奈楼行远已有言相求,只得忍耐住粘稠墨汁糊于脸面的异感,继续服侍楼行远作画。
铁穆关上,一身穿华贵饰铠、头戴银盔的中年军人在一群重甲士兵簇拥下登上城头;十余名械师列队而站,一名年纪很大的械师出列,对那军人行礼道:“总兵大人,此次现于沙漠之异物,灵动之巨,乃我等闻所未闻;其机理神秘莫测,亦是下官为械师三十年来未曾有所得见,请恕我等才疏学浅,无法为大人分忧。可否让我属下械师,待此物近时再做观察,或是遣快马去素聿城中的械师学馆
那被称为总兵者冷笑一声说道:“莫老不须如此罗嗦,为兵者,所识之物无非攻、守、敌、友。此物自敌国而来,与我无讯息之通,自然是敌非友,其步步进逼,自然是攻非守;我等既为此关守将,自然要坚守此关,阻退此物。”说罢对身旁一军官道,“周参将,此物还需多久能至我关前。”
那周参将道:“据哨子所报,以此物之速,尚有三个时辰。”
总兵点头道:“传我令下,各望楼准备祭‘铁穆笛’迎敌。”
此时总兵身侧又走出一文士,向总兵施礼道:“齐将军决策果断,无可争议;只是此物已几近风陵镇,若为敌患,只恐风陵镇也要为其所害,将军不派兵驰援吗?”
齐总兵叹气道:“陈公子所言不错,但此物一刻之内必经风陵镇,我等即便要援,也已为时过晚。此时只有据关而守,保得关城不失,便是我等的功绩了。”
那周参将又接口道:“那风陵镇上尚有佣兵所守的烽火台,若是此物为敌,风陵镇必燃烽火台为讯,也好方便我军明辨敌友。”
齐总兵点头道:“周参将此议甚好,就传令道,待那物事过风陵镇时,若见风陵镇烽火,便祭发‘铁穆笛’毁此敌物;若无烽火,再做计议。”周参将立即领令而去。那陈公子还欲说什么,却被齐总兵挥手止住道:“陈公子休要再议,铁穆关乃军事要地,凡事必先以城关安危为重,与素聿城等内国之城不可同语,还请公子出语相谏时多以军事为虑。要知倘若此关得破,怕是素聿城也不得自保哪。”
却说此时那无名巨物已飞至风陵镇上,其体积广巨,将日光尽数遮蔽,镇上漆黑一片;更有其卷起的风沙狂啸肆虐助威,迫得家家闭户,空巷中只余沙风飙行。
轩平尘端了烛盏,立于楼行远身后。镇上别家客栈的露台早已连桌椅都尽皆撤空,唯余轩天阁一家的台上尚有人息灯火。沙风汹涌急促,吹得木柱阁窗都磕磕做响,便似整座轩天阁都随着风暴摇动。但奇的是;却无一丝沙尘侵入观景阁中,便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一般。轩平尘听着风声之响,又见此巨物蔽日之景,心中惊惧不已,却见自始至终行若无事的楼行远将笔一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叹道:“画完了,画完了。”
轩平尘长舒一口气,正待向楼行远祝贺,却突然听见“卜”的一声,却是阁顶瓦片被踏破之声,接着又是一声,复又是接连三五声,声响沉闷有力,便似有成群之物从屋顶跳跃而过一般。
轩平尘惊觉,忙向阁外眺望,却见无数先前所见之硕鼠,负着獾民,或于街巷之中,或于民房之顶,跳跃而过。仅目力所及之处,便有不下百只。而那错杂腾跃前进之声,即使风声亦无法掩盖,他是久居关外之人,于马匹行禽之步声都颇为了解,只需粗略估计,便知那隐于沙暴中的硕鼠獾民,怕已不下万数。而那悬于空中之巨物,更是神秘莫测。轩平尘惊恐间只觉心中茫然无绪,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楼行远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边,在他背上轻拍一掌。轩平尘惊醒,转见楼行远笑道:“此地太过危险,平尘兄还是速速避去的好,我却还有一桩事情要了,平尘兄便不用等我了。”
轩平尘正要询问,却见楼行远身形一闪,却已立于栏杆之上。右手捏剑指伸出,冲一正跃进中的硕鼠一指,也未见得他手中有何异物,那硕鼠背上负的獾民惨叫一声,从鼠背上摔落;楼行远纵身一跃,跨在那无主硕鼠背上,口中发出与獾民相仿的嘘哨,那硕鼠便如识了原主一般,载着楼行远跃上屋顶,楼行远向着仍傻愣在观景阁中的轩平尘挥手大呼道:“平尘兄,楼行远就此离去,帮我照顾好蓝非。”言罢再次嘘哨催动胯下硕鼠,奔跃而去,一转眼便隐入风沙之中不见了。
铁穆关中,那陈公子下了城墙便往马厩赶去,迎面撞见自家的车夫正与关上的马夫闲聊,连忙招呼道:“速速备车,我要去风陵镇。”
车夫连忙撇开马夫,回话道:“公子方才在城上多时,还不知风陵镇出了异物的事吗?”
陈公子道:“正是为了此异物,齐总兵要等风陵镇烽火为号,以做敌我之辨。可要知此物来势如此突然,定是蓄谋已久,风陵镇烽火台恐已遭其害。是以我欲亲身探察一下,若此乃敌军,也好及时报明关上。”
车夫叹道:“齐总兵素与老爷不合,倒不若以此之机,给那齐总兵一个教训,公子若是怕受兵祸牵连,我们马上就回素聿城吧。”
陈公子脸色一变,愠道:“混帐东西!私人过节事小,国事为大,此物如此怪异,若铁穆关阻不了它,那素聿城也不得保。还不快去套车,再有片刻耽误,我打断你的狗腿!”
行为古怪的画师、鼓动沙暴的巨物、驾乘硕鼠的獾民、夺取硕鼠的画师,轩平尘只觉今日之事如同梦幻,但尚未待他理清头绪,却见那管驼厩的小厮快步跑进阁内,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喘气说道:“楼先生何在?楼先生何在?他那只大鸟不知什么毛病,在驼厩里造反呢!”
轩平尘一惊中不由想起楼行远离去时所说的话,心中顿有所悟,忙撇了小厮,一气跑至驼厩,只见步行鸟蓝非正大声怪叫、翅膀扑扇、两脚乱踢,似要将栅栏冲破逃离。轩平尘连忙打开厩门,冲大鸟说道:“莫非是担心里你的主人?我这便放你前去助他!”
蓝非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停止了喧闹,静静从门中走出。轩平尘不禁叹道:“真是只懂事的畜生。”话音未落,忽觉衣领一紧、两脚悬空而起,却是被蓝非叼住了领子,丢在自己背上;轩平尘突然遭此袭击,虽心念快转,但手忙脚乱中却也未及坐正身躯,便又听见蓝非尖叫一声,就大步跑了出去。
轩平尘从未乘过如此高大的步行鸟,生怕从鸟背上摔下来,只得全身低伏,双手抱住蓝非脖颈。却见此时已是置身于风陵镇大街之上,只是此时依旧黑幕无光,风沙肆虐,身侧、四周、周遭屋顶之上,到处都是奔跑跳跃的硕鼠,心中甚恐;却见蓝非仗着身高体大,或是展翅伸腿,或是嘴啄臀撞,势不可挡,硬生生在硕鼠群中撞开一条路来。一些獾民见这不知何处撞来的大鸟搅和,纷纷用弩弓射击,可蓝非体形虽大,动作却灵活敏捷,在箭雨中左避右闪,还不时以双翅拨开势弱的箭矢,竟没有一箭能射得中它。只苦了伏在鸟背上的轩平尘,听得嗖嗖箭声不绝于耳侧,心中连连哀叫:“吾命休矣!楼先生托我照顾蓝非,却不料这畜生如此顽皮任性。”
也不知奔了几时,轩平尘忽觉得光线刺眼,风沙之声也小了许多。他从蓝非背上坐直身子,发觉已身在正午的日光中,身后一里路外的风陵镇仍旧大半笼罩在巨物之下,灰尘弥漫只能隐约窥见屋角楼影,幸甚那些獾民未再出现。蓝非载着轩平尘再奔半里,进入一处戈壁灌木林中,只见林中赫然有一木墙小寨,寨中立有一座三层楼高的木构高台。
轩平尘顿时省悟楼行远之意,此处为风陵镇西南的烽火台,乃由铁穆关雇佣风陵镇上民兵看守;平日里若有入侵,此处便可发出第一道讯号。可此时硕鼠獾民已现于风陵,木台之上却不见星点烟火。轩平尘暗知不妙。他跳下地来,在寨门上用力一叩,不料寨门竟一推即开,果然只见得寨内遍地横尸,自然多数为镇上民兵,也有三五具獾民并硕鼠尸身混杂其中,弩箭、长矛、引火器材散落一地。轩平尘寻了些火石、柴薪,正待要攀上木塔,只听得头顶一声怪叫,三只带翅硕鼠从灌木林中飞了出来,围着烽火台盘旋。
这些带翅硕鼠身裁较那些善跳者略小,前肢颀长,腋、指之间皆有宽大皮膜相连,是以为其翅,双翅展开时宽约二丈;而其后肢虽短小,但仍堪称健硕,指爪也锋利。三只翅鼠下腹部皆载有獾民弩手,居于空中向下射击,普通民兵步战之士根本无力还击。轩平尘知道厉害,连忙又捡了一面盾牌,正举在头上欲防御箭矢,却不料身后忽起风声,却是蓝非向木塔奔来,巨大鸟爪在盾牌上用力一蹬,将轩平尘蹬得四仰八叉摔倒在地,而蓝非借得此力,竟一下跃至台顶。再是一跃,又跳过十丈之高,正迎上俯冲而来的翅鼠。那领队翅鼠躲避不及,被蓝非一脚踢中左翅,顿时骨折筋断,惨叫一声便从空中栽了下来,那獾民弩手被压在翅鼠身下,顿时摔得脑壳破裂,浆血四溢。
轩平尘惊魂未定坐起身来,却见蓝非已再次跃起,避过獾民弩箭,从另一翅鼠头上掠过,脚爪疾伸,半空中将那翅鼠脖颈掐住,一下扭断。那翅鼠这次便是连惨叫也无,便又栽了下来,此次却又是摔在木制寨墙上,那弩手并硕鼠皆被鹿砦刺穿肚腹,却一时还未死,不断发出凄惨号叫。
剩下一名弩手心生畏惧,连忙催动翅鼠,振翅向高处飞去,轩平尘知他意图从高处射击,忙去寻弓箭,却听见蓝非喉中忽地咕咕做响,一仰脖口中射出一道细密水柱,便似钢丝锋刃一般,无声无息将那弩手的脑袋削去了半个,他所驾翅鼠也胸前带伤,双翅挥动不灵,在空中奋力扑腾了数下后摔进灌木丛里去了。
轩平尘只看得瞠目结舌,闭口无语,取了方才寻的火石柴薪,攀上木台去,心中暗自寻思:“这等厉害的鸟,别说南泽,怕是全星野也找不出几只来,这楼先生的古怪名堂真是不少。”
铁幕关门内,一名门官拦住一挂装饰奢华的马车大声呵斥道:“关外不明巨物袭来,总兵大人下令紧闭城关,闲杂人等速速退回!”
那陈公子从车中探出头来说道:“我乃素聿城太守之子,奉太守之命前去风陵镇公务,你等小小门卒,莫要耽误了我的公事。”
那门官稍许迟疑了一下,却又固执说道:“此处乃是铁穆关,不是素聿城,没有总兵手谕,便是你家太守亲来也不得出关。”
陈公子脸上微微变色,他跳下马来,抽出宝剑指着门官厉声说道:“自古军士者以服从上谕为天职,我父与总兵同为大颜将军,于你都为尊长,今日你独尊总兵而违太守,是为不兵之兵也!速速退下,不然我便替太守取你狗头!”
那门官面有惧色,支吾说道:“小人对陈公子多有得罪,但请陈公子多多担待小人的尴尬之处。莫如陈公子稍等片刻,待我禀明总兵后便来与你开门?。。”
陈公子听闻此言,眉头暗皱,却又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再做言语,只见那门官对手下吩咐一阵,便奔上城去,心中暗叫不妙。
却正在此时,只听城上忽地有人大声呼喊,接着便是沉闷地一声巨响,只见城头上那十二座望楼局中的一座顶端喷出一片绿色光华,如喷泉般飞溅散落,光华中一只粗长如同整棵巨木的箭矢拽出一条青蓝色的尾迹,划破天空,直插入云层。“铁穆笛!”陈公子大惊失声,忙收了剑,撇下车驾朝城楼上奔去。
如同从了号令一般,巨响一声接着一声,连城关的巨门也随之剧震。只见得聚灵望楼上巨型箭矢接连射出,城关上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烟。陈公子趴在城头,从箭跺间伸出头望去,只见那孤立在戈壁上的风陵一侧,一道细细地黑线竖着冒将出来,在大漠灰黄色的背影衬托下轻轻地摇摆。周参将从他身后经过,嘿嘿笑道:“风陵的烽火台果然不负所望,此敌物今日要有来无回了。”
陈公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过千里镜来遥望风陵镇上,却只见镇上风沙未散,人烟无现,不禁自言自语道:“却不知那风陵镇民,是否遭有涂炭啊?”
转眼间,城上已射出一轮十二枚“铁穆笛”,十二根包裹着绿色光晕的巨木箭矢接首继尾,便似一条佼佼青龙直窜上云霄,隐没在云层中。正午稀薄的云层也不能完全遮蔽“铁穆笛”的锋芒,一路上从箭矢上散落的绿色光点在云层上染出了一条闪烁着荧光的轨迹。片刻之后,“铁穆笛”再度扯开那巨物上空的云层,气势汹汹地直冲下来。
当那最先射出的箭矢距离那异物上方约莫百丈时,裹覆箭矢全身的绿色光晕忽地光芒暴涨,在一片散落的绿色光星中,那支巨大的箭节节炸开,化作数千只钉头箭矢,在半空中刹地扩成了方圆一里的阵势,奇的是这许多箭矢却未有一枝偏离原先的方向,如同在半空中列阵完毕的兵士,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目标扑去。
紧随其后的十一支巨木箭矢一支接一支地炸开,万千箭矢化为笼罩巨物上空的箭雨,势不可挡地落了下来。铁穆关城上的齐总兵意气风发地看这一幕,他身旁的周参将仰头冲着灵弩箭楼上大声地喊道:“‘铁穆笛’,第二轮射,祭发!”
箭雨终于落在了异物上,待那一阵被箭矢震动掀起的尘土散下,只见数万支箭矢尽数地插在了碟形异物上,或深或浅或歪或直倒似一大片未经修整的麦地。那异物却似完全未受影响般,继续缓缓地向铁穆关逼近过来。齐总兵大吃一惊,愣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一刻,那第二轮的箭矢已到,箭雨毫无遮挡地落在异物头顶上,却只是徒然增了那异物上箭矢麦地的稠密。
齐总兵眉头紧锁,从牙缝里嘣出几个词语来,身旁的周参将两忙大声向望楼上喝令道:“‘铁穆笛’,火矢,祭发!”
那异物已推进至距城关十里外,其所经之路,无论官道、草场,皆留下漫天飞扬的尘沙,久久不息。铁幕关上,齐总兵已调集了铁炮手、机弩手聚集城头待命,全军上下,都提心吊胆地紧盯着这诡异的巨物不断接近。
异物上空的云层再度被落下的“铁穆笛”撕开,但这次散开的箭矢却已全是闪烁着烈烈火光的火矢,万千火矢便像是红色的云朵,呼地一下当头裹住了异物,方才插在异物上的箭矢也全被点燃。顷刻间,那巨物便被火焰包裹了住,大量黑烟从那巨物头上冒出,模样倒确是凄惨。城关上齐总兵放下千里镜,冷笑道:“谅尔等便是有神魔躯体,也难逃此等烧烤之劫!”
却不待齐总兵话音落去,那还被灼烧着的异物两侧忽然爆发出两团尘沙,两颗球形炮弹劈开尘沙,向铁穆关上射来,射速疾如迅雷,齐总兵尚未来及喊出一个“躲”字,一颗炮弹已在转瞬间跨越十里路程,击中了他脚下城墙。那炮弹经此强撞,猛然炸开,在经术法祭造的城墙那硬生生凿开了一个缺口。另一颗炮弹则击中了城关正中最高的那座望楼,随着炮弹炸开,三十丈高的望楼被拦腰截成两段,上半截在望楼上守军的惨叫声中轰然倒下,沿路又将大片营房砸成了废墟。
那齐总兵挣扎着坐起身来,刚才在脚下爆炸的炮弹掀起的气浪,将他和身边的将士震得七零八落。他感到下半身难以遏制的疼痛不断袭来,伸手向下摸去,却在下腹部便摸到了自己的一截肠子,稍一扯动,便痛不可厄,他一边吐血,一边又摸索着捡起千里镜,透过被炸开的断墙,望向那方才突然发难的异物。
此时那异物上插的箭矢已大半燃尽,火焰已大部熄灭,除了被烟火熏黑外,那异物却是完好无损,推进之势不但未减,却反倒有加快之势,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冲至关上了。
“铁穆关破矣!”齐总兵惨然说道,口中鲜血大捧喷出,手中一松,千里镜摔在地上,随后便一仰而倒,再也不起了。
那陈公子虽在城关另一侧,却也被震得坐倒在地。见城关上守军乱成一团,争相逃离城头,他连忙快步赶来,拦住几名衣带服色者大声问道:“
一年轻校尉跪倒答道:“方才敌军炮击,总兵大人已被炸伤阵亡了。”
“竟有此事?”陈公子大惊道,“那参将大人呢?”
“参将大人倒是未曾炸伤,只是方才爆震过激,将两颗眼珠子生生震得从眶中掉出,大人摸索寻找时却又不慎踩上,脚底溜滑,一头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晕过去了。”
陈公子哭笑不得,问道:“那参将大人此时可有大碍?”
校尉答道:“经军医校验,参将大人只是头脑振荡,一时晕厥,稍事休息便会醒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参将大人的一对眼珠子,被踩得稀烂,怕是不能用了。”
陈公子垂头叹了口气,正抬头,却是那异物上再次炮弹射到,此次连环而发,共有四颗之数,两座相邻的望楼依次中弹,相对而倒,撞在了一起,却又一时不倒,却苦了望楼士兵,生死悬于一线,伏在楼内不敢挪动半分。另两颗击中城墙,长城之上,再添缺口,一片灰石残躯,向两人劈头砸下。
陈公子弯身躲避、护住头部,那校尉却能忍受,挺立于灰石横飞中岿然不动。陈公子直起腰身,城墙却又是轰然巨震,却是方才未倒的望楼因再次受震,竟然向城外倾倒,在城墙上砸开了两处巨大豁口后,又沿着向城外斜斜着滑了出去,滑落至野望山峦上,复又沿着山坡一路滚将下去,直又在山下平地上滚出一里之路才停了下来,其间又经互相碰撞、磨蹭,两座半截望楼全也看不出原来形状,里面的士兵更是笃定不活了。
那校尉呆呆看罢,摇头叹气道:“铁幕关休矣,还是请陈公子带领我们大家去素聿城中躲避吧。”
陈公子断然说道:“素聿城不过为铁穆后勤所筑之城,无高深城池,亦无灵弩助战,定不能档得此物!”说罢他拔剑出鞘,冲城上守军大声呼喊道:“我乃素聿城太守之子,大颜官封柏鳞将军陈长松是也,
纷乱守军中,立刻便有一械师喊道:“此乃铁穆关齐冀总兵制下,为何我等又要听你一素聿卫将之令?还不速速闪开,莫要拦了我等逃生!”
陈长松脸色微变,正待拔剑上前,那方才的校尉却已健步上前,一刀便削下那械师左耳,厉声说道:“关中总兵已殁,参将重伤,便唯有陈将军为长,不听号令者,便是不服军法,此战阵之上,不服军法者,斩!”
陈长松对那校尉暗暗点头赞许,接着发令道:“
那物距离城关已不过三里,其间炮弹数发,铁穆关城之上已千疮百孔,灵弩望楼也只余得五座。而铁穆城上射发的铁炮机弩,却怎地也无法将那异物损伤分毫。此间陈长松多次鼓动士气,方得令众守军严守城头,但城上铁炮已被毁得十之七八,机弩也几尽射绝、炮兵弩手伤亡惨重,完败之相,却已势不可免。
偏在此时,那巨物表面乎地裂痕纷现,原先箭石俱不得破的表面,此时却不断碎裂散落,摔至地面时便已化作一滩沙土了。碎裂越来越快,碎块越来越大,不多时,那异物碟状外表全都做沙土碎落,只余下内里一件古怪物事。其形状似是海船,却又无帆桅,长约四十丈,宽十丈,那甲板之上大量奔走耸动之物,却是数名大小如同马匹的鼠形兽类和身裁矮小之人。那船下风沙也随其表壳一同散去,露出其下近万只与飞船一同行进的鼠兽和矮小骑手。
“硕鼠!獾民!”陈长松大惊,跃起大呼道:“传我令,令械师尽发望塔上机弩、连弩,传步军各营带枪刀上城,今日我等誓要杀尽这些獾民于城下。
城头上仅余六、七门铁炮再度开火,然而此时炮弹却再未如前遭般被表壳弹开。那飞船似只是木料所制,铁弹所到之处,碎屑横飞,那飞船上顿时多了数个窟窿。此时那飞船非但不发炮反击,反倒似连飞行都艰难了,东摇西晃便如醉酒了一般。那船上的獾民惊惶乱叫,纷纷跳船逃避。可怜这飞船悬空离地二十余丈,那些獾民硕鼠只落得摔个稀烂,只有少许驾乘翅鼠的獾民得已逃离,却又多被城上机弩射落。
铁穆守军士气大振,铁炮再射数弹,那飞船已几近破碎,在空中摇摇欲坠了。那校尉正待挥手下令射击,却被陈长松一把按住,对他暗使眼色。那校尉虽然不大明白,却也止了铁炮,却见那飞船摇摇晃晃,又在空中翻滚数圈后,终于一头栽倒在铁穆关前,不复动弹了。
那上万獾民见飞船坠毁,士气顿时溃散,几个头领模样的号角连吹,眼看已攻至城下的硕鼠骑兵们掉转头来,向风陵镇方向溃逃而去。
“‘铁穆笛’,四度连射,祭发!”陈长松冲尚余下的五座望楼上大声吼道:“绝不可让这些獾民再杀回风陵镇!”
闪烁着绿色晕光的巨木箭矢再次拽着青蓝色的尾迹划破云空,直没入云层。
片刻之后,那一溜箭矢又如青龙出海,撕开云层,向正勉力奔驰的硕鼠骑兵们当头扑下。
绿色的光星和万千箭矢在半空中绽开,汇聚成一片箭雨,势不可挡的落下。。。
赤帝十八年,獾民使无名战车过风陵,进逼铁穆关。战车术法坚,铁穆关灵弩“铁穆笛”不得破也。总兵镇风将军齐冀为爆弹所伤,即死。参将伏风将军周庆重伤,目盲。有素聿太守陈翼平之子陈长松者,官拜柏鳞将军未及一月,挺身而出,率众抗敌,及至敌战车灵动耗尽,坠毁于关前。獾民败退。
又有风陵镇闲人轩平尘者,独出万鼠重围,至镇外烽火台起火告讯,当时之人谓之为孤胆勇者也。后出仕,从军衔,官至卡丘关总兵,号冰傅将军。
无名战车者,长四十二丈,宽十三丈,高十五丈,木构,木体,可聚沙土为介甲,水火无伤,铁炮机弩俱不得破。此今战车之祖也。
――《战车图记》东颜靛帝年间旭伟相管擒兽所著
轩平尘回至镇上时,已是晚上。镇上居民皆忙着整掇被风沙侵袭过的房舍门户。镇中集市场上,躺着三十多具白布包裹着的尸身。那是獾民过镇时击杀的镇上佣兵,其妻子父母的哭泣声,使得轩平尘的脚步更加沉重。
轩平尘木木然地回到了轩天阁,唤小厮将蓝非送入厩中,自己独自一人慢步踱上观景阁来。阁中物事与其离去时未有些许变化,可轩平尘却觉得有如隔世一般,虽然神情如同止水,可心中却总觉有波澜翻涌无法平息。他坐在案前,摊开楼行远完成的画卷,凝神细看。
洁白宣纸长卷之上,一侧是茫茫大漠黄沙与孤立风陵,一侧却又是巍峨耸立在野望山峦上的铁穆城关,飞船、弩甲、硕鼠、獾民如同活物,奔驰飞翔于那山关之间,纵横驰骋于大漠之上。轩平尘盯着画卷直看至深夜,忽地突有所悟,取笔在画卷一角题下“战车图”三个大字。此后弃客栈杂务不做,专心事书习武,数年后经铁穆关总兵陈长松保举,终至京城投军出仕。
轩老板于轩天阁观景台内举一长屏,裱《战车图》挂于其上,慕名来观赏者甚多。传说初张贴时,新任铁幕关总兵的陈长松亦曾来过,却于图前呆立良久,叹息而去。此后虽每年夏天便携友来轩天阁吟诗饮酒,但从未再登观景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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